稿子是周三下午送到桌上的。巷口鲜那家社区生鲜店,周末做开业满减,老板娘托人捎来一张数码清样,让我“给瞅瞅”。纸是128克铜版纸,偏薄,背面那排菜价隐隐透过来。我把它摊平、压上镇纸,从笔筒里抽了支红笔。我们成都包装设计公司平时接的多是包装盒、手提袋、画册,宣传单设计隔三差五也做,改稿这活儿干了十来年,我习惯先在纸上圈,不急着开电脑。
头一眼撞上来的就是标题。“开业大酬宾·全场生鲜钜惠·惊喜不断·好礼送不停”,我数了数,二十四个字,挤成两行,字距压得发紧,红底黄字还描了圈白边。我跟老板娘说,人从小区门口过,捏着这张纸也就两三秒,二十四个字一个都留不下。她愣了愣:“那写啥?”我说砍成一行,“周末买菜,满30减8”,一句归一句。她舍不得“钜惠”,磨了半天,末了给它留了个指甲盖大的角标,行,随她。
再往下是主图。一张网图,车厘子堆成小山,带水珠,占了整面差不多六成。好看是好看,可它把底下三档优惠全挤到边角去了。我拿红笔沿着图边画了个框,往里缩,标了“三成五”。生鲜这行,图是让人知道你卖啥,不是让人数水珠。留出地方给价格和日子,比堆一整屏果子管用。老板娘在旁边小声嘀咕“图小了不显档次”,我说档次不在图大,在纸挺不挺、字清不清,这话她半信半疑。
四边留白也紧。我量了量,字和图离裁切边才三毫米,有处电话号码都快贴到边了。折页四边我一般留八毫米,天头地脚再宽些。红笔沿着四周描了一圈,写“退到8”。等等,回头看这是要三折的,折进去那面还得再让,我改成“外三面10,里折那面12”。刚说八,这会儿又改十,不是我拿不准,是折页跟平张不一样,折线一吃,边就显窄了。
正文字号是老毛病。菜价、营业时间、地址那几行,清样上排得密密麻麻,我拿尺子比了比,估摸六号半、七号的样子,凑近才看得清。社区店买菜的不少是上了年纪的,七号字戴老花镜也费劲。我圈出来批“提到九号,行距一点四倍”。写完又犹豫了一下——九号对折页算稳,可这家店老人多,我把那行划掉,补了个“十号,行距一点五”。字号这事没有一刀切,得看谁在读。
顺带瞅了眼颜色。那几行小字是四色叠出来的黑,C、M、Y、K 都下了数。小字用四色黑,印厂套印稍微偏一丝就发虚、带彩边,折页又薄,更明显。我让改成单黑,只留 K 版,C、M、Y 全归零,黑得干净。优惠数字那块原本是屏幕上的正红,转 CMYK 会发闷,我标了组数,让印厂按样张对,别直接拿显示器说话。这些细碎处不写清楚,印出来就是一笔糊涂账。这不怪谁,屏幕上看是一个样,落到纸上又是另一个样。
字体也顺手圈了一下。清样正文用的是那种带衬线的宋体,缩到七号,横细竖粗的笔画一糊就断。我批了句“换思源黑体这类无衬线的,笔画匀,小字扛得住”。标题那九个倒是可以用粗一点的黑体,压得住场。还有出血,四边得各放三毫米,底色的红要溢出去,裁切刀偏一丝也不会露白边——清样上没放,我在框外补了三道短线,写“出血3”。这些跟文案没关系,可少一道,印出来就露怯。
优惠信息原先三档并排,一律红色加粗,一样大,谁也不让谁。满30减8、鸡蛋特价、会员积分,全在抢眼睛。我拿红笔把头一档圈大,写“主推只留一条,放到视线落点”,剩下两档收成小表格,压到下半面,字号降一档。人一眼只装得下一件事,三件一起喊,等于都没喊。老板娘起初不肯,说“每条都是钱”,我说钱也得排个先后,她盯了会儿清样,点了头。
二维码更典型。它蹲在中间那道折线上,十五毫米见方,还贴着底边三毫米。折页一合,码正好被折痕劈成两半,扫码枪认不全;手指一捏,边角又容易挡住。我把它挪到右下那块净空区,尺寸标“不小于20×20”,四周再留四毫米静区,别压线、别贴边。刚想写“留三毫米静区”,笔停了——这码要印在铜版纸上还覆膜,反光厉害,三毫米不够,改成四毫米。旁边补一句“扫码看今日菜价”,光秃秃一个码,谁也不知道扫了能得着啥。
折线本身也得说。这张是包心折,展开二百八十五乘二百一十,折完成品大约九十五乘二百一十,里头那面得比外头窄个五毫米上下,不然折进去会拱、会顶。清样上没体现,我把两条折线的位置用红笔虚线标出来,又沿折线两侧各让出五毫米,写“字和码都别骑线”。压痕要顺纸纹,铜版纸逆纹折,折口容易爆边掉墨,这跟印厂打招呼时得单说一嘴。
纸也换了。128克太软,三折之后立不住,揣兜里一揉就塌。我建议上200克铜版,覆哑膜。贵是贵了几分钱一张,可折口不爆、手上有挺度,派发时人家愿意多捏两秒。老板娘算了算三千份的差价,皱眉,我退了一步:不覆膜也行,改157克加过油,压痕那道让印厂压深半丝。她要的是别超预算,我要的是别一折就裂,各让一步,落在157克上。
中间她还提过一嘴,想把四十多样菜价全塞进背面,字小点“没事”。我把清样翻过去,指给她看:现在半面已经排了十八行,再添二十行,就真成蚂蚁了。我说咱这又不是画册,能一页页翻着看,宣传单是站着两秒扫完的东西。要不这么着——背面只留“今日十样特价”,其余的印个小字提示,让人扫码看完整价目表。她想了想,“那敢情好,码也没白放”。这句我记下来了,后头真用上了。
改完的稿子周五下的厂,三千份,周末两天在小区东门派。我周六上午去站了半个钟头,没吭声,就看。多数人接过来先瞟一眼那只缩小的车厘子,再落到“满30减8”上,然后手指头很自然地摸到右下角那个码——位置对了,手不会挡。有人折起来塞兜,有人当场扫。也有几位站着把背面十样价目从头读到尾,多是常来买菜的阿姨。折口没见爆边,157克那批挺度还行。
回来我又动了两处小的。二维码边上那句“扫码看今日菜价”,头一版排得偏小,几个阿姨眯着眼找,我把它提到十一号,跟码齐平。满减门槛也调了:两天下来核销的单子,客单价大多卡在三十四到三十八,满30减8几乎人人够得着,没起到拉动,第二版改成满38减10,把门槛往上抬一点,让“凑一把”这事发生。老板娘电话里还嘟囔“别把人挡外头”,我说先试一周,不行再退回来,她应了。
红笔快没水了,我把笔帽扣上,回头看这一桌子圈:不是版式赢了文案,也不是文案压了版式。二十四个字的标题砍成一行,是文案让;主图从六成缩到三成五、四边退到十毫米、字号从七号提到十号,是版式让。两边各退半步,那两三秒才够用。做包装盒、手提袋也一样,图、字、留白总得有人先松手。下回要是再拿来一张塞得满满当当的清样,我大概还是先摊平、压镇纸、抽红笔,从头一眼那块改起。